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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追忆似水年华》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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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追忆似水年华》随想

  影子之心,一个欣赏静水深流的人。行事低调,崇尚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的“环保”理念。推崇“苟利国家生死已,岂因福祸避趋之。”的英雄,欣赏将一件事坚持做到永久的平民百姓。QQ894957397

  一、雨雾中的灯光

  马塞尔•普鲁斯特(1871-1922)的《追忆似水年华》闻名已久,而阅读却依然迢遥无期,这不免使人联想到专施钓饵的渔翁,将那钓饵悬挂的琳瑯满目,未免太过残忍与机诈。虽然这恶名却要由自己来承担,我却仍忍不住一笑,笑自己过于丰富的联想力。还是开始准备“捧读”这本浩繁的巨著了,只此一句“捧读”,想必您已知晓我的言不衷。不错,因为我迄今无缘一吝纸质的此书,所以只好面对荧屏,眨着几百度的近视镜,苦苦寻求普鲁斯特思考的痕迹,以求在这夜寒如水的季节赢得一种心灵的纯净。

  深秋的浓雾如浮的空气从天空的每个角落侵入,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从眼前到耳畔,从鼻翼到唇旁。这不是空气么?忽然觉得,阅读普鲁斯特的这本《追忆似水年华》的第一感觉便也如此。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这一刻想起的只有柳永的这句词,或者在我的记忆里,这篇《在斯万家那边》,在最初的一刻便已定了性质——深谙生活,亦深深地远离生活,游离于人类物质生活之外,恰如一份精神的游子独自徜徉于羊肠小道。或者缘于阅读前的某种神示,(奇怪的是我在翻阅某一本书时,总有似曾相逢的感觉。)《追忆似水年华》这本宏篇巨著使我下意识里想起的便是词的精丽,类于诗的阅读,简约意蕴绵长。

  其实,翻开这篇《在斯万家那边》第一卷《贡布雷》的刹那,我忽然想起了梭罗的《罗尔登湖》。要说从文章内容上,两者不敢说有太多的相似之处。然而,同样以精神内省为主要形式的生活方式,却不免要将两人相提并论。当然,此举要取得您的认同,也未必是件容易的事,因为就实际形式而言,普鲁斯特和梭罗的生活可谓迥然有异,不敢说雷同。普鲁斯特生活在富有的家族,他早年即生活在歌舞升平的上流社会,对于贵族生活习俗无不详解,其生活之靡丽自幼已养成习惯。而梭罗,则独自生活在乡间达两年之久,其物质的匮乏与精神罕与其匹的特殊,更非常人所及。然而,确实如此,当我打开《贡布雷》的那一瞬间,我便不由自主地将普鲁斯特和梭罗联系起来。

  此时悠扬的茶曲《盛来雪乳香—南瓜壶》在耳边流淌,倦怠不已的我似乎便隐约看到了瓦尔登湖畔林立的树木,蹦跳的鸟儿、鼠儿。更似乎看到了贡布雷的乡间别墅里孤独、冥思的普鲁斯特。也许就是这样,只有音乐、雾、空气、思想、时光才能穿透无所相连的事物,让平平无奇的生活,偶然间遴选出相肖的对手,从而焕发出勃勃的活力。就这样,一个神思迢遥的夜晚,在遮天蔽地的浓雾中,我用不能思想的脑,还有一段清幽的音乐,准备开启我永远无法打开的宝库:你握住神祇的手/行走在天堂的街道上/听钟声莫名敲响/诡秘的魂魄掀翻蒸腾的云雾;无法用记忆来衡量人生的份量/彼时、此时都是人间永远的花朵/爱与恨是两道缠绕的麻绳/锁住你我勉强睁开的目光;不想牵强地握住你的手/只想在雾气弥漫的日子/伴着你的呼吸/飞近你的思想/让爱穿越脸膛……

  其实,人生可能永远不需要解释,因为语言永远都是带着翅膀的白鸽,扑楞楞翅膀便准备远翔。然而,世俗的我,却总是妄想用几句揣测的话,一箪不知何地去的思想来描摹世上本没有的事实。一如童稚的幼童,试图用几粒糖糕便征服世界,古语云此谓“蚍蜉撼大树矣。”

  二、欲望

  当我手捧一叶薄薄的馄饨皮,静静地埋头于人生的第一要义之一——吃,忽然觉得,此时此刻,我可能才更切近那个主题——欲望。其实人生存便离不开这两个字,虽然有些时它似乎与暧昧相连,然而,吃五谷杂粮,谁又能够远离它的指挥?整个人类发展史都是与它紧密相连。

  读着《追忆似水年华》,整个心,其实都游离于故事情节之外,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读什么。是读小说曲折感人的叙述?是读普鲁斯特内涵丰富的精神世界?是读那静谧安闲的人生观念?是读他所描摹的,已经远离我们的那个世纪?其实,即便是此时此刻,也恐怕没有人比我更惶惑。因为,我根本找不到我自己想要的答案,也许因为生活中本来就没有明确的答案,阅读也是同样。

  还在读那本《谁动了我的奶酪》时,我发现,人生其实就是那幢迷宫,方向如何,怎么走,全靠自己。从我们出世起,便已经开始寻找迷宫的出口游戏,至于你走过的岔路有多少,经过哪些有益的街区,见过哪些绝世的风景,根本无人预晓。惟其如此,人生才因其神秘性而铸造出千奇百态。更因为不可预知,所以人生便有了盲目性与无奈性,同时也有了确定性与可靠性——当我们围绕着自己所时时萌发的欲望亦步亦趋,人生的脚踪早已将那看似无绪的结局,透过蛛丝马迹传递给我们。

  繁复迴旋往复,在章节的每个空间里,就象人生所给予给我们的一样,总是无法言喻的真实或者说不可调和的矛盾。阅读普鲁斯特,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除了浩繁的篇章,还有他叙述的方式,就象繁星点点,处处闪光,也便处处无光。疲倦伏着时间的肩,不知不觉沉浸到我的眼前,于是阅读的欲望,便悄悄收敛了翼翅,使生活远远地抛离正常的航线。

  欲望,还是这个尖利的词,它悄悄地乘着我思想的翼,飞临窗前,或者不如说它早已沉潜在心灵的深处,任呼吸悄悄屏住自然的叶片,然后让欲望的车飞上欲望街。其实,不论衣食住行,七情六欲,整个空间都是由这些奢靡的,或是简朴的欲望组成。低层次的感官需要、生存必需;高层次的精神需求、心灵滋养,哪个又与它可以仳离?

  读到这本宏篇巨著的第一部《 在斯万家那边》的第一卷《贡布雷》第二章,整个萦绕在脑海中的 也许便偏离了所有读它的人的“正常”思维。因为,经过无数次近乎无伦次的绘形绘色,绘情绘意的描写,生活在贡布雷的人们,其实无非都在“正常”地生活着——正常地爱着、想着、被欲望驱遣着、受着种种合理的或是不合理地折磨;正常地吃穿用度、悲喜交集、生老病死。其实,这不过便是人生罢了——琐屑的生活,细腻的情感,丰富的意象,飘渺的未来,被羁绊牵扯着的躯体,七彩的希望,欲望的鸽子,各种纠缠不清的事物——所有这些琐屑,被津津道来的一切,不过就是那样两个字——人生。当然,你也可以用另外两个字代替它,那就是生活。当用这样的角度来理解普鲁斯特时,我不知道,从文字中便可感受到的那个敏感、纤弱、极端敏慧的普鲁斯特是否会满意?

  三、欲望号街车

  这一则,只能还是用这个看似哗众的题目了,因为我实在选不出此刻最能表现我的感受的词语。

  《追忆似水年华》真是一部宏篇,读到第一部的第二卷时,其实我已经真真地疲倦。事实上是,在我还远没阅读到这儿时,就已经把最后一部《重现的时光》阅读了。我把这部分复制回来,然后发现那是二十七万多字。天哪,这部书共有七部,那么岂不是要有二百多万字,恐怖,恐怖,实在是恐怖。光这第一部的第二卷,我就实实地读了四五天,而事实上,这一卷总共不过以“斯万”和奥黛特在维尔迪兰家的沙龙聚会的交往为主要环境,描摹了发生在两者之间的情感故事。而又以斯万对奥黛特的“痴恋”为主要形式,通过描写斯万犹疑、热烈、恐慌、痴情等等热恋中的男子所应有的情态为发展,延展到关于思想心理活动的分析等多方面。作者描写的角度实在是小,而描写的范围更是非常人所能想象。然而,就是这么微末的不值一提的角度与思想,却拓展成厚厚的一卷书,真令人钦佩得紧。

  《斯万之恋》是此卷的题目,事实上此卷也确实以此作为了主要的情节进行铺叙,故事情节并不曲折,甚至可以称得上平易。然而,在这样的情节刻画中,通过斯万对奥黛特的追求中的逐步升温,到爱不释手、患得患失,此中心情几度波宕起伏,读了实实让人想起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

  其实,使我决定定下心来写就此文的,还不在斯万的坐卧难眠的情感之爱,而是他后期变幻的思想。斯万其实在最初是十分不喜欢奥黛特的,他那时宁可跟某家的女仆来往,也不肯与她过从甚密,因为无论是相貎还是身材,奥黛特似乎都不足以吸引他的视线。要说起来,斯万应该是极有艺术鉴赏力的人,他个人的思想意识都是极出色的,因而他在初期是无法接受奥黛特的庸俗的。然而,谁承想,一首乐曲的一个长长乐符,却牵引出斯万丰富的想象力,引起他愉快的感觉,从而他的幸福就在不断与这段乐曲相联,而也就更紧紧于奥黛特的颦笑相连。在奥黛特的眸子、面容、语言、行动的每个间隙里,斯万都怀着痛苦的、甜蜜的、犹疑的、真实的的爱恋,在这第一部《在斯万家那边》的第二卷《斯万之恋》中,恋人之间的患得患失,如履薄冰,如饮甘饴,如沐春风的感觉都可以从中寻找得到。

  普鲁斯特之于人间恋爱者之间的类于精神患者的茫然、肯定、疯狂、古怪的种种表现均描写的淋漓尽致,以至于两者之间因些微小事导致的猜度,因某个词语引发的联想都引起他的注意,至于由此而关注到的整个环境的具体情况,如音乐、景物、家居布置、人物外貎描写、心理描写,总之凡是人的眼所能看到的,耳所能听到的,鼻所能嗅到的,心灵所能感受到的,都在他的笔下尽情地展开。而普鲁斯特之于此种描写的津津有味,于情人间倏而晴,倏而阴的感情变化,那种细腻的感情描绘则又尽显出身为一个此中高手的敏锐的感知,甚至于有些近于疯狂的神经质者的喋喋不休。不过,在这卷本里,我想到了中国的一个成语“欲擒故纵”,奥黛特对于斯万的感情如此,普鲁斯特于作品亦是对于读者的钓引兴趣亦如此。人类似乎永远都是乘载着欲望号街车,行走在肯定与否定之间,徬徨于欣赏与诽谤之间,越是想要抓住的可能不是近距离地把握,而应该是若即若离的欣赏和等待。在这个意义上,整个人类无一幸免。2004、11、13

  四、奇异的世界

  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是我所阅读的书中最为奇异而特殊的,整个阅读过程中,我始终沉浸在困惑与迷茫中。这使我想起一个非常有名的童话,说有个猎人用兔子打子弹,并用坏了洞的锅来煮熟兔子。大意如此,总之童话中到处充溢着完全不合情理的想象。近两天经常听女儿笑笑地读几首儿歌,与这个故事有异曲同功之妙。

  “一个老头七十七,娶个老婆八十一,生个儿子九十九,得个孙子一百一。”

  “稀奇稀奇,真稀奇,麻雀踩死老母鸡,蚂蚁身长一尺七,八十岁的老头坐在摇车里。”

  “东西街,南北走,出门看见人咬狗,拿起狗来打砖头,又怕砖头咬了手。”

  常见到女儿边读边一脸坏坏的笑,那笑容里有清亮地困惑,更有着童稚的快乐。

  此刻,读着普鲁斯特的《似水年华》,我也有同样的心情。

  前面的那个故事,曾经引发了一场争议,原因是在于有个教授对此种儿歌,感觉是完全不合情理,简直是误导儿童,遂撰文批驳。因为以他智慧的头脑,始终想不清,为什么人还能用坏了洞的锅来煮熟兔子,这种叙述似乎本身就有些缠夹不清,糊里糊涂。但是,很久之后,这个教授终于恍然,原来如此不合情理,看似乱说的语言其实只为了一个主题,那便是逆向思维,便是想象力的延伸,一切不合情理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正象一位老师曾经悔悟的,谁曾想到一张薄薄的纸也可以划破皮肤。思维如果被自己划地为牢,则永远挣脱不掉它的牢笼,只有如一头被拴上缰绳的牛儿,在主人吆喝下亦步亦趋的份了。

  睿智的普鲁斯特,便是这样的创新者,他仿佛拿着油彩信手涂抹的孩童,在雪白的新居的墙上任性涂擦,全然不顾颜色的是否调和,设计的是否合乎某些美学原则,更不在乎主人对于新居的珍惜与喜爱。只是由着性子,放纵着自己的思绪,任色彩随思想的翼天马行空。恰如德国已故学者瓦尔特•本雅明(主要著作有《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等。)所言:“马塞尔•普鲁斯特的三十卷《逝水华年》来自一种不可思议的综合,它把神秘主义者的凝聚力、散文大师的技巧、讽刺家的锋芒、学者的博闻强记和偏执狂的自我意识在一部自传性作品中熔于一炉。”

  事实上,他还不仅于此,普鲁斯特分明还是一个妄图改变世界形象的哲学大师,喃喃地站立在街角,对每个经过他身畔的人喋喋不休地描摹叶脉的纤细,女性的裙摆,爱情的惶惑,时间流逝的恐惧……总之,所有能够拿上桌面的和不能拿上桌面的东西,当你站立在时空当中,你所能够动用所有的感官感知到的,诸如一声叹息,一片叶子随风掠过街角,一只蚂蚁搬走一粒米,或者蜂蜜水润过喉咙,酸山楂酸倒了牙齿,昨天吃饭时少了一位朋友,今天听音乐时没有听到那段曲调婉转的高音,昨天看天上的云很白,今天看白天的云没有昨日那么美丽等等,所有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事物,全在他的笔下展现出奇异的风采。

  面对普鲁斯特的喃喃低语,我不停地问着自己,他究竟想要表述的是什么?仅仅是一些繁复得近乎啰嗦得令人生厌的语句么?

  当普鲁斯特在第三卷《 地名:那个姓氏》中,以近乎全部的笔墨不厌其烦地描写他对于“希尔贝特”的关注,为她的某一微小的变化而百思不得其解,为她的某个想法而烦躁不安时,比如下面的一段话,就是仅仅为了想要见到她而扯出这么复杂的思想:

  “当我看到希尔贝特不上香榭丽舍,而去看什么日场演出,或者跟她的家庭女教师去买什么东西,准备出门去度新年假期的时候,我就不该说她是什么轻浮或者是什么老实听话了。……这新的想法也促使我注意到,见到希尔贝特这个唯一的愿望使得我早在她走以前几个月就一心只想打听她什么时候离开巴黎,又上哪儿去,觉得如果她不在的话,那么世上最引人入胜的地方也只能算是一个隐遁之所,而只要能在香榭丽舍见到她,那我就愿意一辈子呆在巴黎;……”

  我一直在追问着他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一种近乎自恋的写实?

  后来,在不断思考的过程中,我慢慢感受到了来自普鲁斯特内心深处的一种渴望。是的,普鲁斯特在用一种近乎浪费生命的方式来进行着一场人生实验,他试图用科学实验者用显微镜来审查世界的方式来表达着他对于世界的奇特感觉。也许这便缘于他自己少年便得哮喘病的缘故,病痛的折磨使他的感官异乎寻常的敏感,生活中所有的事物都在他的眼中放大,连一粒微尘也无法放过。就是在这样不断观察,不断表述,不断回望的过程中,普鲁斯特才真正完成了生活的再现,和自我的塑造过程。也是在这样频繁地将事物一一再现的感受,也许才是他对人生,对生活,对世界的第一认识,生活原本就是琐碎的,世界原本就是由无数细微的元素组成的,没有如此细致入微的解说,何以展现现实生活中事物的真实?没有这样牵一发而动了全身的纤细的感觉,何以描摹出事物间息息相关,不可分离的特点?

  寂静的深夜,灯光浑黄荧然如檬,在黑暗的夜空下,有丝微风悄悄划过面庞,远远地有暗暗的影子遮蔽了天空,满天星光眨着眼,悄悄在深寂中学说着我们永远也不懂的语言。其实这名著也罢,名画也罢,哪个人又能真正地理解另外一个心灵?

  心弦上的月光

  时值农历十月十五,是月儿圆圆照九州的时日了(事实上应该是农历十月二十一了),这样清冷的夜晚,聊起月儿可谓名至实归。

  这则随笔我借用了朋友刘德福一篇散文的题目,自然要感谢他的赐予,却也不免暗暗窃喜于一个才华横溢的人所能赐予所有经过他身畔的人的芬芳,这便是空气的妙用之一了。

  将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停下近十日之久,心里总惦记着是个事,于是,在寒冷的夜色里,伴着月光,我重新捡拾起。就是在写这几句话之前半小时内,我读了现代作家叶灵凤的《读书随笔》。这一本是他的随笔集中三集的第一集,却是此套书中我阅读的最后一本。恰是在这本书中,我读到了叶先生所撰写的关于普鲁斯特的此部宏篇的几句话,不妨录下来一看。 “研究社会科学的人,无可避免的总要提及马克思的《资本论》,但是认真读完三卷《资本论》的人百不得一,能翻完第一卷书页的人已经很难能可贵。同样,研究现代文学的人总爱提到马赛.普洛斯特的大名,其实极少有人翻完过他的七卷大著《过去事情的回忆》的第一节。”

  叶灵凤先生所感叹的,我有同感,不怪大家对普鲁斯特的这部宏篇敬而远之。这部长篇,的确是太长了些,文字的艰深与篇幅的宏大,都令人望而却步。难怪叶先生要将它与马克思的《资本论》的遭遇作对比,两部书确有类似的下场。书故然是好书,且地位显赫,当属凤毛麟角,世人未有不认可的。然而,其巨幅的篇幅,与深刻的思想,恰恰成为人们与之距离的缘由。

  关于《追忆似水年华》内容的艰深,叶先生亦有评价。“美国的华尔顿夫人,普洛斯特的研究家,曾说得很好:《过去事情的回忆》是一部具有德国作家沉重的风格的小说。它使人难读,并不由于它的长,而是由于它的深。……普洛斯特的小说,它的长度正与它的深度相等。……”“它的长度正与它的深度相等”,这样受到评价的书,想来人世间不会有太多。享有这样隆誉,作为一部书来讲,应该算是至极;对于一位作家来讲,此生不虚此行了。

  通过读这两段话,大家也可感觉出现代文艺翻译词汇与今日已大不相同了。现译为“普鲁斯特”的,原译“普洛斯特”,现译为“追译似水年华”的,原译为“过去事情的回忆’。两相对比,也许因为是熟悉现在的版本,还是感觉今译更好些,尤其是那句“追忆似水年华”,不知倾倒了几多爱书人。

  闲闲地翻着书,谛视着那早已作古了的作者,仿佛自己在与老友依然在月下品茗,闲话家常之余,纵横书坛,畅言古今,始觉夜很凉,月光很明亮,心情,便清爽起来。在这样冷冷的、淡淡的月光下,其实不必噙满口香茶,亦已齿颊留香了。是了,其实读普鲁斯特迄今,其实一直在与明月作伴,一轮清冷浑黄的月,皎皎洁洁立于黛色天空中,这便是普鲁斯特了。

  《追忆似水年华》其实便是普鲁斯特在心弦上奏响的那弯新月,幽幽地在夜里散发着迷人的甜香,不为醉人,实实醉人,恰如“百日醉”“三步倒”,为的便是绵延不绝,迤逦靡丽迷醉这一干人。因为,整个一部《追忆似水年华》,都可算是从普鲁斯特心弦上流泻出的音乐,叮咚铿然有如古琴的铮琮,弦弦掩抑间,直如明澈的瀑布“大珠小珠落玉盘”;读着每句话,都似觉得自己被如练的月华融裹,心便消蚀在这无上的“美味”中,惟有静谧地细品月色的纯洁明净,一如沐浴在佛法中禅悟的莲花和垂柳;品着每幅场景,其实眼前都是明丽与拥挤的社交场所,而在能够与月共鸣的阳台之上,总有一个弱小的男孩,仰天望月,对景长嗟;总以为作家是在写诗的,那诗便是从心上作起的,宛若雨后的落红,“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作家其实并非顾景垂怜,惟因不断省视,不断自我垂询之际,那清明的愈发清明,那透彻的便越发地透彻,实实地超越了真正的生活之后,普鲁斯特便从物我中真正地超拔出来。聆听普鲁斯特的时候,其实,我便想起了山间的泉那始终活沷沷地流淌着的清亮的泉。当健康已经不再成为一种重负时,还有什么比把握身体与心灵的融合更令人心醉神迷?当心灵不再为营营苟苟所累时,还有什么比真正地聆听心音更使人迷醉?当时间不再成为束缚心身的最大障碍时,还有什么比纵深挖掘自身的价值和心灵的深度更令人快慰?当黑夜降临之际,其实便有月光自心上升起,那便是心弦上的月光,柔柔地皎皎地亦真真地从大地的眉间心上升腾——2004、12、2

  六、甜蜜的宁静

  拂过脸颊的弱柳只怕也未必有如他般温柔,一个终年生活在封闭的空间里的人儿,整个心间漾起的都是温柔的涟漪。在静谧的空间里,除了心跳的扑通扑通声响,便似乎只可以感觉到丝绒滑过肌肤的细腻。当然,并不仅仅限于甜蜜的回味和想象,也不仅限于温柔和细腻的柔润,这其中似乎还有很多澄澈而无法阅读的空间,在人生的随手处,起承转合的每个空间里,似乎还有一种永恒的无法消解的宁静。就是一种清醒的宁静,在温润的叙事,滔滔不绝的话语,和冷静而清晰地观察之后,悄悄静立在卷轶浩繁的文字之后,时而发出智者嘲弄的批驳,时而展示出歌者欣然的欢悦,时而奏响情人深情地呼唤,时而敲击着迷途者彷徨的足音……

  普鲁斯特就是那个宁静的心灵的持有者,仿若一个持有世间罕见的绝世经本的藏书者,悄悄将一份爱物日日藏匿,夜夜翻检摩挲。爱不释手之余,便开始日耗一日的研读、体悟,直至将每一字一句都吞食消化,直至哪怕整本书都消逝无形,而那其中的字字句句都会历历在目。读普鲁斯特的过程,岁月也在不断阅读中辗转流动,从秋的枯涩与成熟到冬的甘冽和清澈,阅读的人也在此中成长着。连日的大雪,掩埋了脆弱的生灵,铺天盖地的洁白,终于将北方的冬季诠释得淋漓尽致。迎风走在银装素裹的乡间,寒冽的风吹拂着耳畔的乌发,整个人都焕发出冬的神采。天,确实是太冷了,呼一口气都可见乳色的雾;天,确实是太爽了,握一握冬的气息,仿若有冰棱一寸寸在掌中碎裂,听得见清脆的粉身碎骨声。然而,这样纯美甘甜的气息,只怕只有乡间才可一见,而且它绝对属于北方的雪日,当然,它也应该属于那些能够体悟到它的价值的人的身上,也许,那便是它存在的理由。

  普鲁斯特似乎便是应该如许般存在的。在辗转于人世的每个瞬间,你似乎都应该真实地感觉出他曾经生活过的风物。也许,这一片曾经拂过他耳畔的落花,一百年前曾经是他胸襟上的一朵;这一瞬间爆裂的爆竹,曾在他不曾沉溺于遐想前游离过他的窗外;这一枚晶莹洁润的梨,曾经在某个夜晚伴着他的细嚼慢咽一解他的饥渴;也许,这浓重的雾,就是曾经在巴尔贝克遮天蔽日的那一重;也许,这眼前的空气,太阳的明媚,这春日的明朗,冬日的寒冷,都是曾经在他的身边游走的……这样思想的缘由,固然是因为对于普鲁斯特的欣赏与喜爱,但是,毋庸置疑,普鲁斯特异乎寻常的宁静,确实是引起人们无端遐想的根由。

  “对她所认识的那群人单纯、细微而又模糊的骚动,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一向是用不动声色的眼镜远远打量的。我自忖,是什么巧合,使得她观看我父亲的那个地方,正好嵌了一块无限放大的镜片,使她那么有立体感地、极为详细地看到了我父亲所有令人愉快的东西,例如使他不得不回家的偶然事件呀,在海关遇到的麻烦呀,对格雷戈①的兴趣呀等等。这块镜片改变了她视野的比例尺,在万头攒动的芸芸众生中唯一使她看到这一个人,就象居斯塔夫•莫罗画朱庇特在一个软弱的下界女子旁边,将他画得超人大小一样。”(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中第二部《在少女们身旁》第二卷)

  普鲁斯特便是如此细致而冷静地描摹着这个世界的。世人都在以不同的角度来试图图解他的写作,甚至是他的人生。而如他所言,其实,他不过是在以一块“镜片”来观望着这个世界,而且是以“无限放大”的可能,“立体、详细‘地看到了整个世界——不论是自然界的风霜雪雨、云雾花草、海空沙月,亦或是社会生活中的人性的丑美、虚浮与真挚,还是人内心世界的纯洁宽阔丰富、或是纤细微妙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瞬息万变的思想与灵魂的省视。实实来讲,普鲁斯特是在以这样观望巨大的放大镜一样的心态来撰写一种人生感受,哪怕那所感受到的只是微末,然而,在人生的某个镜头里,它不是非常重要的么?若非这些千丝万缕的揉合,我们的人生岂非是一场无声无色的哑剧,经历纵然是经历了,可会有什么能够遗留下来?

  巴尔扎克的成功,据说是源于他在人生路上其它途径上无穷无尽的失败与伤心,若没有那些不断倒闭的工厂,没有那些不断嘲笑讥讽的人群,没有那对爱情永无止境的无追慕,只怕也就没有了《人间喜剧》,那人世间岂不是便少了绝世杰作?若非普鲁斯特的长年病痛,尤其是那几近绝世少有的神经质的体质,我们岂不是更失却了如此微观细致地感受别样人生感悟的机遇?而那超然物外的冷静与自然而深挚的真情流露,你又到哪儿能够寻找得到?

  2004、12、6晚

  第七则:我心永恒

  没有人会象普鲁斯特这样将时间与空间观念置之于股掌之上,也没有谁会将生命与精神融合到水乳交融的地步。在阅读普鲁斯特的过程中,我常常陷于沉思,在一个伟大的作家面前,语言音乐美、诗性美、色彩美、哲学美、激情美和沉静美,早已交融于一体,让人无法分割。我不能,也不可以将他的作品分裂开来,来形容其中的某个章节很重要,某个章节写得过于草率,更无法以自以为是的角度来言称他的卓越或是低劣,因为当你与空气肌肤相伴,当你与日月共品人生的妙趣时,还有谁敢对此评三说四?

  没有谁会象普鲁斯特这样将戏剧的矛盾冲突、人物的形象刻画、情节的细腻渲染嗤之以鼻,更无人敢象他那样将深层次的哲学感悟与真实的现实生活揉搓成绞在一起的乱麻,直至象使人觉得象“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地步。不会有真切的明净的画面,也不会有单纯的如泉水清冽,更不会有如明月高照的清朗,因为这一切的感觉都早已渗进字里行间,就象一幅杰出的油画,在画家的每一笔浓墨重彩中,在画面的每处纹理肌肤中,都可以隐约看到它的水迹。然而,你永远无法把这一笔与那一抹真切地分割开来,更无法从中窃取些微的适图用于自身的笔法,因为那每一抹都与众不同,每一笔都出类拔萃,每一分都适之于“环肥燕瘦”,增之嫌多,减之嫌少。

  如果用岁月如歌来形容人生,那已经显得太滥了。但在普鲁斯特的纪年法里,岁月其实已经不仅限于歌了,那根本就是创世纪的始与终,如果你真能寻根究底到它的源头与终结。在普氏纪年法里,时光是以“重现的时光”为纪年的,始便是终,终便是始,循环往复的缄言里飘零的是几瓣零乱的“落花”,亦是西楼推窗独望的月——你何时见过月的终了?更何时探询到它初生的日期?也许,科学家可用各种纪年法评述它的生长日期,可在这人类文化的长廊里,你真实地感受到过它的存在么?不要再用连篇累牍的废话来昭解你试图一而再再而三的告白了,言之诏诏的另一层含义应该就是“莫衷一是”。

  清霜一般的月夜,常常使得人不由得引发许多感慨,更何况那妖娆妩媚的千里冰雪,冰魄雪魂的精灵总似在引诱着我不时喃喃自语,试图在无望的回顾中存留些什么值得记载的记忆。哦,这便是普鲁斯特的语言吧?当生即是死,死即是生;当过去即是未来,未来即是过去;当荣誉亦是耻辱,耻辱亦是荣誉;当语言是刀戟,刀戟即是语言时……还有什么能形容如骨骾在他心间的那弯新月?

  My Heart Will Go On.——我心永恒。于是冬日的夜里,伴着雪色,我忍不住提笔,写下这样的诗行:汉唐刘李见前朝,尔今何处谓笙簫。人间岁月天上有,折戟沉沙铁未销。琉璃声色鸡犬闻,梅香雪浓见风骚。远古雪霜未曾融,吾今昨日皆今朝。瀚海阑干踏里裂,无人知是忆思潮。此曲只应天上有,河洛波里一煎熬。君恭臣罢皆逝水,丽水秀山何有情?问君何有几多愁?一江春水向东流。

  2004、12、10晚草述一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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