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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丽特

www.duhougan.com 分类: 刊物版 作者: 张宇豪 频道: 名著读后感 阅读: 在线投稿

  张宇豪,1992年出生,现就读中南大学。为了二十岁生日拼凑《准从人谩书》。对于世界,我简直博爱;对于自己,百般挑剔之后,期待完成时刻的到来。email:zyh1889@yeah.net

  那时候的法国文学家尤喜欢将远东地图平铺在书桌上,用自己所欲的种种情景拼凑着陌生土地的故事。像谢阁兰博士,他们兀自挺进,对所访之地随时作第二次同样模糊的刻画。前后百十年间,天竺、支那、扶桑,就已不是意大利旅行者当初娓娓口述的真国。先前因为遥远而滋生的神秘感正一片片剥落,陡然露出内里亘古如斯的蒙昧与贫穷——浩大的蒙昧与浩大的贫穷。

  之后,浸淫够了《一千零一夜》的法国商人和教书匠,恰逢说是乱世又浑浑噩噩的世纪初,半似谋生、半似猎奇地大举乘船去了印度交趾。各式各样的法国梧桐身为天然的三色旗,一杆一杆地似乎在殖民地的任何土壤里均可欣欣向荣。

  这时候的法国文学家呢?文学家是人。人,则各有各的时乖命蹇。

  “自称对东方文明每有晦冥者,往往因循自己而牵强附会于东方。”赛珍珠就犯了此项现代谶语,虽然她并非法国文学家,虽然她并非出生于交趾。另外,成也象征、败也象征的西方尤以法国人最注重事物的多重意指,乃至谢阁兰博士疲游敦煌时,一人一驴一水一草都被他赋予了尼采的美学。错误在于:即使具备所谓“晦冥”,也毕竟不能从乏味的事物里论出更多的涵义。

  躲进不新的新世纪远远地回望,理应宿命地“牵强附会于东方”者必然是一些出生于印度的法国人、出生于中国的法国人、出生于日本的法国人。必然也不尽然,玛格丽特——千万个“是”之间的那一个“否”。

  交趾溽热,安南腥臭,湄公河的湍流被沿岸的悲惨剧情渗染得愈加混浊。西贡不及首府,恼人的战与反战的觥筹交错间,大爿的茂绿三角洲只倒映在青蛙们的眼睛里。殖民地昏暗的光线吞吐着无数的人力车夫和死亡,他们都懂得快速行过爬满乞丐的南亚街道,揽过一位一位客人和一个一个灵魂。《情人》《来自中国北方的情人》言辞恳切,情是依旧未说明之情,景因为回忆而异常清晰,犹如人离世之前一刻潜意识的突然醒转。玛格丽特反复目炙有关毁灭的事实,甚至即使仅仅面对毁灭的征兆,她也歇斯底里地意识到“死亡竟毁坏了这许多人”。

  东方究竟代表着什么?一场假寐的倏忽破碎;老时间与新时间的不平衡;形而上堕落为形而下的极度放纵。长河高山之长之高,歆享着一代代各种形式的祭礼,满河满山弥漫着氤氲的大颓废。“牵强附会于东方”者无不自身即罹患与东方同症的大颓废,所以陷入其中体识了自己的病态。玛格丽特莫名的愤怒和狂喜可并非东方式的心理,“曾经走远却从未离开的印度交趾”云云是对她的人生和她的想象的双重误解。毋宁说:远东经历反而强化了她的法兰西个性。冷静而滂沱的文句讲述的乃是她的内心时时上演的激烈剧情,其实她对未知毁灭的渴求远远超出了对早年记忆的执著。

  文学是什么?文学家是谁?生活近乎波澜不兴的平面,心有不甘者或急或缓地搓拢它,斑斑褶皱方始搭建了立体的美。况且“阅读即是写作”呀——《写作》一文将之一笔带过,那么,阅读即是经历。那么,湄公河沿岸的罪恶从此成为不宜被点明的布景时远时近地闪现在小说里。人物的命运与它全然无关,它早已只是徒劳、荒芜的象征物。正因为每位读者心中都具一分徒劳、一分荒芜,每个人都与生俱来一分永隆酒馆里轻佻的眼神,玛格丽特才得以通过冗长的语调将读者推向绝境,吾与汝偕亡地直面绝境本身。

  至于所谓“她个人生活的不良影响”当然历历可指、字字可闻。现代和后现代的文论中,作家与作品有无关系的公案一度比作品本身的优劣更其重要。但高明的作家让“实与虚”遮盖了“有与无”,你如果想要隐藏秘密,为什么不向全世界宣布呢?文学家Marguerite Duras。

  她1914年4月4日出生于印度交趾,越南南圻、柬埔寨之东南方。白金似的毒日下,西贡的街道旁死狗死猫的尸骸环飞着蚊蝇。母亲是辛酸、疲劳、暴躁的小学教员,经常责骂、揍打两个儿子和一个小女儿。记忆会变形,多年以后,一个犯了情杀案的副领事洄游而来,带着久违的疯狂扑入了荒芜的拉合尔。

  成年即回法国,从巴黎大学毕业后,玛格丽特在二战的烽火狼烟里加入了秘密抵抗组织,后入法共。不论是剧本《卡车》还是随笔《物质生活》,“杀死一个德国肉体的快乐”都是她对纳粹近乎病态的厌恶感。政治之于她的思想是法兰西个性里与生俱来的强光,之于她的内心则是对童年遭遇默默的激烈抗拒。1955年,已经初获文名的玛格丽特因批评法共的政治立场被开除出党。

  之前很久,一封电报传来了英俊的小哥哥的死讯,保罗,她最爱的男人之一。保罗扑朔迷离的死因显然被玛格丽特悲恸又怜惜地过度穿凿了,可两人的真实关系或许构成了日后诸般情爱的模本。

  在玛格丽特频繁地离婚结婚,频繁地写作之间,“我已经老了”。人们喜欢谈论《情人》的少男少女,殊不知临终回眸般的惊鸿一瞥里究竟是没说的比说了的意愈浓情愈深。“当我失去爱的时候,我确实不再爱什么了,除了还爱你之外。”27岁的扬·安德烈亚与65岁的玛格丽特16年来爱得多次聚散,爱得多次失魂落魄,直至她苍老得彻底消失在了通往蒙帕纳斯墓地的那条花径上。

  扬·安德烈亚是她的最后情人吗?切齿痛恨而切肤痛惜的正是情人。

  命定的毁灭使人辗转投身于爱,生之未尽而爱却不得就唯有自甘疯狂——玛格丽特惯用的公式,战争、情杀、暴力都仅仅是它猛烈指向的那一个未结的结局而已。何以会有如此偏执的念头?故意收束小说的可能性,化散点为焦点,比泛泛而谈更能写尽极端的美。

  况且精致舒缓的语言之下,突如其来的肆意咒骂是明明与内容无关的,是明明不应作旁白解的。但奇就奇在作家毫不以此为瑕疵,一仍其旧地任凭一己之意识的自发流动。流动的意识倘与小说节奏合洽则情景交融,普遍带有《昂代斯玛》似的一片蔚蓝;狂乱的意识倘打断节奏,则颇似被某种久经压抑的绝望或接连的空虚穿透了表皮。任何作家、任何人,棘棘于心的那根刺最迥异于自己又最成就了自己的典范。

  就这样算水落石出,玛格丽特的警告是:

  选择疯狂,否则承受永无宁日的损耗。

  玛格丽特与她的读者之间存有一项默契:她从未离开小说,也别指望她离开。但奇就奇在读者也毫不以此为瑕疵。普遍少于十万字的作品,普遍由短促的词语和意味深长所笼罩,那不知何意的反复解释和决绝的不置一词同样是冷酷的表述方式。然而,“爱”与“失爱”的古老文本却不成其为独特的主题,即使加之“寻爱”“等爱”“拒爱”……酸懒惫乏,也难以提请一流情人们的共鸣。小说形式与小说内容的罅隙是如此令人不适,但如果“词语背叛了含义”的观点成立,那么词语的背叛或许更可提升了最初的含义。谁都不敢说玛格丽特的作品仅止于“爱”的俗义,而“世间的一切爱也不能代替爱本身”正兜底阐明了她的爱情原型——宗教般的“爱”,“爱”的宗教。

  毕竟西方人,因袭欧陆传统,极善于根据单一原型作无穷变化。《昂代斯玛》是似梦似幻的福果;《副领事》是枪杀一切的折磨;《广岛之恋》是人与命运的旋舞;《埃米莉·L》是往事深处的蹉跎;《劳儿之劫》是同情中断的苦涩;《毁灭,她说》是诏告世界的湮没……从没有人奢望玛格丽特揭示自己作品的主题,除却几部政治戏剧以外,主题是逼仄的、意指是漫漶的、人物是无话可说的。——“爱”的能力失传了,这些男男女女因之而空虚,因之在湄公河的两岸刻舟求剑般地不停打捞着苍白的记忆。世间的一切爱的词语又怎能代替爱的能力?劳儿·V·斯坦,《费加罗报》一语中的“性冲动的枯竭”。

  能力丧失之后,是词语凌驾了人。围绕“爱”之一词语正常或不正常地牵动种种欲念,以为借此即可恢复能力,不料茫无际涯的词语彻底葬送了人。一切均犹如坠入佛教所预设的蒙界,混混沌沌地生亦混混沌沌地死(参见《爱》)。点到这里可以为止。玛格丽特的疯狂则完全属于欧罗巴性质。点到这里可以为止。

  因为更昭彰的问题——

  事小说、事戏剧、事电影,玛格丽特一切狂言谵语里的那些神秘又单纯、迷人又失意、貌美又苍老的女主角,像找到了共同归宿般汇聚成唯一的劳儿·V·斯坦。“我有时间,它太长了。”在看似无限的时间里进行某种必然失败的寻觅,劳儿为了证明什么,却茫无所知。她们游离于时间之外,寄托于短暂的意象而生存。可所有的这一切灾祸均起因于事件之初的一次微小的差迟。“文本中之文本是《圣经》”,屡次提及“毁灭的巴比伦”的玛格丽特对上帝创世(根本的事件之初)作出了最深刻的质疑。

  但质疑本身是无可解的,质疑什么是不足道的。

  文学家醉心于表呈印象,而非陈述主见。风尘仆仆、爱恨交加的一生里,对自己对情人对外界对上帝的思考源源不断。近百部作品盖被一时或几时之灵感所激发,融合了漫长的前期思考而最终完成。倘多年以后,或人仅视玛格丽特为爱情作家,或人极尽能事地拆解小说,那么,有言在先之言曾说:“爱之于我,不是肌肤相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

  “死”与“不死”在玛格丽特一生浪漫想象的终点如约变成了她不得不面对的反诘。很美丽的一篇散文《多维尔与死亡》原意在指责世俗侵占了多维尔小镇的宁静,并无一处提及个体的毁灭,但特有的回忆风格却把一切移进了淡白的暮色,末尾一句“到处写就是写给每个人”明显是玛格丽特式的私人信念。死亡对于所有人都是陌生的状态,是点是线是面是骷髅是彼岸,它也同样可以是一种疾病的名称,玛格丽特称之为“我们从诞生就罹患了死亡这一疾病”。

  文学家本能够随意地诉说,而只有用一以贯之的诉说串连所遇的延宕岁月方能臻于至纯至真。以玛格丽特之特立独行,无所谓纯无所谓真,唯哲学上的时空观复杂了情形:为记录延宕岁月而写,岁月不过是稍长的一须臾,瞬间与永恒何异?死亡只是一个幌子,它与生活交接的阴影造成艺术,它与艺术交接的阴影又每每让人联想回生活。凭结局覆盖过程的“疾病”之说以透彻的颠倒将玛格丽特的艺术推向了极致。因为如此才是艺术。至于文学作品之好与不好,乃及死与不死,则权且曲折于形而上与形而下的峰回路转处,那微妙的平衡的取得受益于文学家个人的知人之智和其后的自知之明。玛格丽特纵入生活的腹地,目睹生活之于死亡是空虚的花滋长于空虚的沙漠上。对呀,难道只有沙漠是空虚的吗?

  绝望而非失望的玛格丽特。那睡美人自抛于时间的涯涘长堤,来来往往许多人,樵夫、猎手、仆役、廷臣……都不曾具王子的爱,可惜睡美人其实早已醒来了,她就自甘假寐着垂垂地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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