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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魈漫语

www.duhougan.com 分类: 刊物版 作者: 吴晓霞 频道: 名著读后感 阅读: 在线投稿

  吴晓霞,1990年,浙江人,广播电视新闻学专业。喜欢看哲学方面的书,还有文学类的小说,特别喜欢红楼梦基督山伯爵安娜卡列尼娜。喜欢看西方电影,喜欢听英语。也爱好唱歌。读后感杂志《小匣子》主编。QQ244280243

  有魈自山中来。

  在老我的老家村尾,村民们的菜地都是集中在某一块地里,这块“集中地”可能在村子边上,也有的远在另一座山上。我们的村子坐落在一座大山脚下,我家的有块地偏就在这座大山山后的山脊上,从家里出发到那块地,要绕着山脚走过一条山路,接着还要爬一条山岭,我的梦魇就发生在这条山岭的岭头。

  对于这条山岭的恐惧,我怕是与生俱来的。一方面是因为这条山岭背阴,总有阴森森的感觉;另一方面,这条山岭的岭头是一座废弃的古砖窑,黑洞洞的窑口就正对着山岭,恰好像一张黑色大口,专等着爬上岭的人,然后一口吞下去。最最恐怖的是,我家的地就在这旧窑洞不足十米远的地方,菇棚在那,菜地也在那,一年到头不知要经过那条岭多少次。

  依稀记得有一个黄昏,老妈急等着烧菜,要我马上到那片菜地割几颗青菜。等我跑到岭头的菜地火速割完菜后,我赫然太阳早落,暮色已近,呼啦啦的山风直灌进袖口,冻得我发抖。来不及多想平日听到的各种山魈传言,我便头撒腿往岭下冲去,甚至来不及回头看看是否有东西跟着我,因为好像只要一回头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是一块神秘而可怕的地带,因为不只是我,村里其他小孩,甚至是大人们也对这个破窑洞敬而远之。对这口旧窑产生“敬意”绝非杜撰,因为我亲眼看到过我老爸提着猪腿,端着黄酒在窑门口祭拜来着。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个只有几把干草的破砖窑里住着一位山魈。

  生为一个庆元人而没听过山魈的并不多见,每一个小孩近乎都是在有关山魈的吓唬声中长大的。“再吹!再吹!山魈把你抓走!”村里的孩子们喜欢在晚上吹口哨,有的是故意为之,目的是想亲自证实山魈的传言;有的是无意而为,这部分孩子常常被家长们吓一跳。我属于后者。

  我的村子是美丽而宁静的,但一个人独处时四周就会变得嘈杂可怖,是各种大自然的响动一齐向我扑来。山风是汹涌的,溪水是哗哗的,就连蜜蜂也变得焦躁不安。我从来不敢独处,只要我的视野里有一个人就会让这一切恢复平静。对于我这样一个人,对于这样一个村子,山魈的存在难道可以质疑吗?

  因为村民们都以种香菇谋生,故而村子里随处可见荆棘苇草铺就的菇棚。香菇家家户户都种,但每家每户的收成总会大相径庭。种香菇是个复杂的工序,原料的质量、配比,蒸烘的火势、时长,菌种的好坏,植菌的技术,乃至挑香菇段的时辰等等都和香菇的收成有莫大的关系。但到底哪里出问题了,则谁也吃不准。张家今年的花菇长得漂亮,隔壁李家的香菇可能少得可怜。

  对于自家香菇的收成,菇农们有自己的看法,据说,正是山魈决定了香菇的收成好坏。难道山魈会施法吗?村子里的菇棚都是用苇草铺在棚顶上的,调皮的山魈就用一根竿子把棚顶上的苇草一个枝桠一个枝桠地串在竿子上。若是村民发现他家的菇棚里成串的苇草多,那说明今年的香菇收成不错;如果苇草少得可怜,那就说明你家可能要血本无归了。

  那村民们对此就无可奈何吗?也不尽然。要是村民发现得早,那说明山魈可能还没走远,你大可以拿着家伙大喊“砍山魈!杀山魈!”,这样一来,山魈便会被吓住,从而不敢妄加干涉你的收成了。请注意,只是“吓唬”,传统习俗中菇民有“三不准”,其中一条便是不准伤害山魈、猫头鹰、乌鸦。还有的村民则会选择大晚上守着菇棚。据传,我的邻居在晚上守菇棚时忍不住睡着,醒来后竟发现放在身边的外套不见了。跑到外面一看,原来衣服是被山魈拿走了!亏得他厉声斥骂,山魈才悻悻离开。

  看来,这个神秘的山魈不但调皮,而且欺软怕硬。

  根本就是个小孩子嘛!

  孩童形状,三只脚,戴着一顶破帽子,这是村民眼中的山魈形象。在庆元方言里,“山”、“三”同音,有人说所谓“山魈”应该是“三魈”,是有三只脚的鬼魅;但也有人说他是生活在山里的,人多的地方(如城市)是没有的,故而是叫“山魈”。为了求证,我到百度一查,发现原来“山魈”并不是一个方言直译过来的名词,甚至古已有之。

  关于“山魈”,现存的最早记载出现在《山海经》,书中提到:“南方有赣巨人,人面长臂,黑身有毛,反踵,见人笑亦笑,脣蔽其面,因即逃也。” 清代的《聊斋志异》中也有“山魈”的记录,他“面似老瓜皮色,目光睒闪,绕室四顾,张巨口如盆,齿疏疏长三寸许,舌动喉鸣,呵喇之声”。在明清长诗中也有很多“山魈”的字眼,如“僬侥喜,山魈愁,笑啼幻作双猕猴”。这些记载的山魈应该是现在人们所熟知的世界上体型最大的猕猴——有浓密的橄榄色长毛,马脸凸鼻,血盆大口,色彩鲜艳的特殊图案形似鬼怪,因而人称山魈,又名鬼狒狒。

  而关于形如孩童的“山魈”的记载,最早出现在西晋葛洪编著的《抱朴子 登涉》篇中:“山精,形如小儿,独足向後,夜喜犯人,名曰魈。呼其名,则不能犯也。”另有《康熙字典》记载:“《唐韵》相邀切《集韵》思邀切,音宵。山魈出汀州,独足鬼。”这两处所载的“山魈”与村民所传的山魈极其相符:形状像个小孩子,喜欢晚上活动,只要人们直呼其名便不能犯事。

  但也有明显不同的地方,书中所载的“山魈”只有一条腿,而且脚是向后长的。关于后者还可能是因为村民观察不仔细从而遗漏线索,那为什么会有一条腿和三条腿的区别呢?我的看法倾向于山魈确实应该独足,至于我们这的村民认为他有三条腿,则极有可能是因为语言翻译的问题,因为“山”、“三”同音。所以我在此文选用“山魈”,而不是“三魈”。

  现在,对于我们村的山魈,我可以得出一个较为明确的概念:首先他是鬼,有庆元歇后语为证:山魈碰着鬼——冤家路窄,山魈侹(跟)鬼抐(打)拳——黑社会窝里斗;其次他只有一条腿,脚是向后长的;他形如小孩子,喜欢在夜晚活动;对付他的办法是直呼其名,而且越凶越好。

  你看香港电影里的僵尸电影,如《僵尸小子》、《僵尸家族》、《一眉道士》等,影片中出现的小僵尸和人类尤其是小孩子是最好的了,不见可怕反而可爱得紧。虽说山魈是个鬼精灵,但由于他是孩童形状,多少带了些调皮、可爱的色彩。大人骂自家孩子不听话,往往就骂他:“你这个‘嫩魈’!”

  人们都说大人要是去菇棚采香菇,带上家里的小孩子是最好的,因为山魈最爱和小孩子玩了,他一高兴,没准就让你收成大增;不是说晚上吹哨子会被山魈抓走吗?抓就抓吧,估计是因为山魈晚上寂寞了,想要找个玩伴儿呢。

  因其是个小孩子,看起来似乎也是可以吓唬可以哄的。村子搬迁那几天,据传有个专买六合彩的福建人带着贡品来到我们村,居然就在岭头的那个破砖窑住了一夜,他是想讨好山魈好让他赚大钱呢。如此一说,老爸提着猪腿去那里拜祭便也不足为怪了。可见山魈不是每个地方都有的,要不一个福建人怎么专跑我们那呢?常听外人说,难怪他们村尾的小孩子成绩都很好,原来他们有一座风水极好的后山呀!我们听罢不禁沾沾自喜。

  《康熙字典》曾记载:“山魈出汀州,独足鬼。”明清设置汀州府,在今天福建以西,与其接壤的今浙西南丽水地区称处州。明末清初,处州地区因战乱人口骤减,州府遂招徕大批汀州人来到浙西南山区“开山”。据人口普查资料,今天丽水市内的汀州人就有数十万之众。我老家荷地村尾村正处于福建、浙江交界处的浙西南山区,既然“山魈出汀州”,那“山魈出村尾”也是极其合理的。

  关于山魈,还有一个特别浪漫的故事。古书曾载,山魈“衣裘戴笠”,他既穿衣服,还戴着一顶小小的绿色斗笠。村里大人都说,山魈太过调皮,经常把斗笠遗落。若是常人捡到他的小斗笠,那是要发大财的。为何?因为只要带上他的斗笠,人就可以隐形啦!不管偷拿什么东西都不会被发现,这不是发财了吗?《哈利波特》中也有关于隐形斗篷的叙述,只要带上一顶斗篷就可以隐形无踪。

  一个是近乎无人知晓的山魈传说,一个是享誉世界的著名小说电影,居然会有着如此惊人的相似之处,这到底是历史的巧合,还是冥冥之中自有的“天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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