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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低处,灵魂在高处——读贾平凹《古炉》有感

www.duhougan.com 分类: 刊物版 作者: 张群峰 频道: 名著读后感 阅读: 在线投稿

  张群峰,笔名山风、楚子,山东日照市诗歌协会副会长,诗文散见于《山东文学》、《延安文学》、《中外文艺》等刊物。EMAIL:nanyuanbeizhe666@163.com

  贾平凹先生的《古炉》用慢火炼了四年方成,我读《古炉》用了四个月的慢工始得,在快餐文化、速食主义横行霸道的时下,我和贾平凹先生的脚步看上去都有些缓慢了,这是题外话,按住暂且不表。先生说,“四年里,出了多少事情,受了多少难场,当我写完全书稿最后一个字时,我说天呀,我终于写完了,写得怎样那是另一回事,但我总算写完了”。读完《古炉》,我也有一种长抒一口气的释然。

  回顾阅读《古炉》的一百二十多个日夜,无时不刻都在跟书中的人物、情节牵连着,蚕婆、善人、狗尿苔、霸槽、支书、水皮、灶火、天布、杏开、秃子金、麻子黑、守灯、牛铃……先生以他重剑无锋的朴实无华和原汁原味的陕西风情,为我们呈现了山水清明的古炉村如何演变成一个人文精神的废墟,以及古炉村民文革前后的种种人性变迁,无不让人为之纠结、不安、迷惑、关切。“古炉就是中国的内涵在里头。中国这个英语词,以前在外国人眼里叫做瓷,与其说写这个古炉的村子,实际上想的是中国的事情,写中国的事情,因为瓷暗示的就是中国。而且把那个山叫做中山,也都是从中国这个角度整体出发进行思考的。写的是古炉,其实眼光想的都是整个中国的情况”。贾平凹先生的作品,如《浮躁》、《废都》、《秦腔》等,无一不是“对今日中国命运”有着“深切关怀和忧患”,是对先生最敬仰处。

  以人性为线索,《古炉》的脉络就会渐渐清晰起来,很陕西,很中国,亦很世界,很人类。

  顺着贾平凹先生略带荒诞的魔幻现实主义笔触往下读,读着读着,我的老毛病就犯了,开始爱憎分明不依不饶,开始情不自禁对号入座。狗尿苔遂成了童年的我,虽然我没经历过文革,但狗尿苔的丑陋、矮小、苦难及他的那颗善心跟我小时候颇有得一比。蚕婆则成了灵秀聪慧、从善如水的母亲形象,世道沉沦时,母亲的光辉向来是最靠谱最温暖的。还有那个给人说病度人无数的善人,成了我夜不能寐促膝长谈的智者与长辈。他们都是我至亲至爱的人,“四类分子”的帽子让他们很另类、边缘化,只能生活在古炉村低的不能再低的低处,但他们的灵魂却始终站在了高处。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今日,很多人生活在物质生活的高处,纸醉金迷声色犬马,灵魂却不高贵,反是堕落不堪,贪得无厌纵欲无度道德败坏人性沦丧浮躁疯狂荒诞离奇。想到这里,我恍然大悟,贾平凹先生这是在借《古炉》给社会、与大家说病哩。“我们放不下心的是在我们身上,除了仁义理智信外,同时也有着魔鬼,而魔鬼强悍,最易于放纵,只有物质之丰富,教育之普及,法制之健全,制度之完备,宗教之提升,才是人类自我控制的办法”,后记里,贾平凹先生给出了他的治疗处方,他也就成了我眼里的那个大“善人”。

  窃以为,贾平凹先生让狗尿苔永远都长不高长不大,不仅仅是那顶“四类分子”的帽子压迫着,其实更应含着先生理想在里面的:人类如果永远保持童年的纯真、纯洁、纯粹,那该多好啊。这个苦水泡大的狗尿苔听得懂鸟语、兽语、树语甚至石头的语言,他在这个完全拟人化的自然世界里反而比现实来的美好、精彩、幸福,他和那些阿猫阿狗阿猪阿鸡的都是好朋友,比跟人交流起来更无隔膜与心机,也更有安全感,他们坦诚相见,惺惺相惜,和谐相处,天人合一,物我相通,大概也只有至善至纯的狗尿苔才有资格能成为这理想国度的国王吧。作者借着狗尿苔借着这些动植物和白云蓝天的视角,将一切美丑善恶进行了原生态的比对和裸呈,因此也更震撼。“我喜欢着这个人物,他实在是太丑陋,太精怪,太委屈,他前无来处,后无落脚,如星外之客,当他被抱养在了古炉村,因人境逼仄,所以导致想象无涯,与动物植物交流,构成了童话一般的世界。狗屎苔和他的童话乐园,这正是古炉村山光水色的美丽中的美丽啊”。时刻手提一根火绳的狗尿苔,给点阳光就灿烂的狗尿苔,有着一颗比谁都热切的心梦想融入人群,却总是事与愿违,每每的热忱换来次次无情的碰壁,一个四类分子的标签分量之重显然超乎了他单薄的承受力。好在狗尿苔有他的蚕婆,有他干净的童话世界,有他的向善之心,这使他小小的躯体与那些恶顿成掎角之势。在那个乾坤颠倒的年代,这棵理想的小树苗历尽种种劫难而不灭,曲曲扬扬的向上,韧劲十足。狗尿苔随身携带的火绳或是贾平凹先生对未来光亮的寄托吧?

  文中,描写善人的笔墨并不多,但个人觉得善人才是《古炉》中最重要的角色。善人是乡民中的智者,到处给人“说病”,他的“说病”与其说是“看病”,不如说是宣讲传统的人伦之德、五行之道、从善之心,劝人除恶从善、清心寡欲、返朴归真,可谓苦口婆心。他一念执著,冒着被批斗的危险也要给人“说病”,对批判过自己的人也不计前嫌。他敬畏生命,爱惜古炉村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他心怀悲悯,即便自己处境不好,仍不忘关心和帮助周围的人,疼惜比自己更弱小的狗尿苔。在小说中,善人是中山上坚忍不拔的道德守望者、受难者和传承者。最后,善人凤凰涅槃般的自焚,将自己充满爱和道德的心留给了狗尿苔,算是修成正果、后继有人,颇令人为之欣慰。“在人性爆发了恶的年代,他注定是要失败的,但他毕竟疗救了一些村人,在进行着他力所能及的恢复、修补,维持着人伦道德。”而在道德底线被我们反复突破乃至无底的今天呢,让善人来“说病”尚能治否?

  如果说善人是传统伦理道德体系的象征,那么,与狗尿苔相依为命的蚕婆就是爱与善的化身。能招魂的蚕婆,会接生的蚕婆,能剪花的蚕婆,上善若水的蚕婆,视众生皆平等的蚕婆,苦难生活中隐忍不垮的蚕婆,是古炉村最美的形象了,因为这个形象就是我们大家的母亲。她的大爱又是古炉村最美的一道风景:收养了又小又丑的狗尿苔;默默地为乡民们的生老病死操劳不休;暗中关怀曾批斗过她的下台老支书;照料着孤苦无依的杏开…蚕婆的淳朴、善良、隐忍正是维系乡土中国千百年来生存与繁衍的血脉。

  生活在低处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灵魂也在低处。狗尿苔、蚕婆、善人自始至终的善和爱、干净与平和,是中国人文精神传承下去的希望所在,也是灵魂在高处的生动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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