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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别姬》影评:残忍中的爱和爱的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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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陈凯歌1993年的电影作品。

  先来“跟拍”一下三位主要人物。

  程蝶衣

  这是一个至情至性至纯至真的人。他对艺术的爱,他对段小楼的爱都没有任何理由可言,没有任何退缩的余地。甚至可以说他对这两者的爱已经使他不再生活在寻常世界里了,他只生活在那用爱所构筑的世界里。他自我、封闭、任性而不通世故,他的确象林黛玉,没有谁比他更象林黛玉了。他完全不入尘网,听到爱国青年的口号,他会说“领着喊的那个唱武生倒不错”,救师哥出狱后他第一句便说“日本人里有懂戏的”,抗战胜利后他被诬为汉奸,但在法庭上他说出的是自己的真心话,而不是袁四爷和段小楼让他说的活命话,“他们没有打我”、“要是青木还活着,京剧就传到日本国去了”,1949年后,段小楼屈从形势,蝶衣对他说“虞姬为什么要死呢”,甚至在文革中他的揭发也那么不本色,“我揭发姹紫嫣红,我揭发断壁颓垣”。段小楼说得不错,“不管台下坐着什么人,他都卖力地唱,玩命地唱”,他是戏迷、戏痴、戏疯子,他说的是疯话、傻话,因为他的心、他的灵全在艺术世界里。

  他从童年起眼神里就有一种清高,一种不屑,一种桀骜不驯。他对人群有着一份自始至终的疏离感。他敏感。小癞子们说他是窑子里来的,他便把娘给他的“窑子里的东西”点着了。当小石头说“过来,跟我睡吧”,这本来真诚的一句话却惹怒了他。在文革开始的那场戏里,你看他走路的样子,他小心地甩落凉鞋上的泥,他走得那么小心翼翼,唯恐被沾染,唯恐被玷污。即使批斗,也要把脸画好,也要穿戴整齐。就象小癞子死时,他身穿白色的戏衣,手擎一束腊梅,这是人间尤物,是一幅画,美、精致、细腻是他与生俱来的品格。

  “过洁世同嫌”、“大抵好物不坚牢”。“不知道是这世道跟他找别扭,还是他跟这世道找别扭”,事实上他总是被玷污,总是被损害。

  其实蝶衣早在文革爆发前就已经死了。戏不能演了,戏衣烧了,在暴风雨的夜晚他目睹了菊仙和小楼的爱之烈火。京戏和对小楼的爱,他一样都留不住。在雨夜中匆匆离去,他的双脚和裤管沾满了泥水,他彻底落魄了。

  段小楼

  相比蝶衣甚至菊仙,段小楼是一个凡夫俗子。他就是你、我,是所有现实世界中男人的共名。他刚烈、暴躁、嫉恶如仇,但不幸的是如同生活中常常见到的那样,刚烈并不等于刚强,暴躁也掩不了软弱。

  他总是那么善变。开会时,他喝止小四对蝶衣的发难,但菊仙送了一把伞,稍作叮嘱之后,他就变成“依我看,只要是唱这西皮二黄,它就是京戏”。公审袁世卿时,他先是跟不上趟,虽然还是有一些捉摸不透,但很快他便手举手落,嘴里跟着喊起了口号。小四和蝶衣抢演虞姬,他脾气上来了,“我他妈不唱了,谁爱唱谁唱去”,但他还是唱了,唱完了他反过来规劝蝶衣,“你也不出来看看,这世上的戏都唱到哪一出了”、“小豆子,你就听师哥一句,你就服个软,那还不是我的霸王,你的虞姬啊”。横遭批斗那一幕,他一开始揭发蝶衣时结结巴巴,当他终于满腔义愤地说出“他……他……就当了……汉奸”之后,便彻底入戏了,在喊出“打倒程蝶衣”之后,他被松绑了,接着他来了一段评书和相声里的“灌口”。这甚至使得“火”对面的菊仙异常惊骇。可是说完之后,他开心地笑了,他真的笑了。接下来轮到菊仙遭殃了,“不爱,我不爱她”、“我从此跟她划清界线呐”,他说完又笑了。这多象他小时候的笑脸啊,这是怎样的男人啊。

  这是一个可爱的男人。他豪爽、慷慨,保护弱者,肯吃苦。如果是在太平年月里一定是一个优秀而迷人的成功人士。可是致命的是,他有豪气而无胆量,他并不是一个品质超群的英雄,他只是一个有血性的豪杰。这一点在全戏一开场时就已经交待了。“您受累”,打躬作揖,一再改换口词,“君王意气尽”,这个楚霸王已经没有了任何豪气。与蝶衣完全不同,他能够把戏里戏外分得清清楚楚,“可要是活着也疯魔,在这人世上,在这凡人堆里,咱们可怎么活哟。”他和菊仙的爱情、婚姻是菊仙一手促成的,“救人解难玩玩嘛,又不当真”,他对菊仙有没有爱,这是菊仙一生都在怀疑的,并且这实际上成了菊仙的死因。

  段小楼是有魅力的,他既可恶又可爱。实际上谈论段小楼容易使人感到揪心和惭愧。段小楼这样的男人值不值得爱?这是令人尴尬的问题,无异于说一个现实生活中的男人值不值得爱。

  袁世卿、那坤的奸滑、势利,小四的忘恩负义、小人得志、落井下石使他们成为一种品格上比正常人要低的人,这是不成问题的。一部文艺作品如果它只谴责比现实中的一般人更低劣的人,那它只能算是一部通俗作品。而如果它敢于,或者说成心把比生活中一般人更高尚、更光辉的灵魂拉出来拷问,就会显示出一种高品格。把段小楼这样有血性有才艺的男人作为讥刺的对象才使得这个电影作品表现出它的高品位、卓越不凡。

  菊仙

  对段小楼的爱是她生命的全部。“这妞可真够厉害的”,她计赚段小楼,和小楼的爱、婚姻是她自己挣来的。

  这个风尘女子聪慧、势利,她一再用巧妙的法子制止段小楼的火爆脾气,让他忍气吞声,顺应形势。她不想和世道找别扭,只想“太太平平地过日子”、“再生个大胖小子”,所以她不能够欣赏蝶衣。他机敏地设计对付乘机刁难、羞辱小楼的袁四爷。她有时令人厌恶,但又不乏善良,尤其可贵的是她守得住人格底线。这比较典型地表现在文革中批斗和被批斗那一场戏里,她一再喝止小楼对蝶衣的揭发。一般说来,似乎无论如何,她都不可与蝶衣相比。然而,事情也不见得完全如此。菊仙是一个世俗的女孩,但仍有不俗之处。

  在失去了孩子之后,菊仙的唯一寄托便是段小楼对她的爱。当段小楼揭发了蝶衣,当段小楼说不爱她,要和她划清界线,并且越说越流利时,她绝望了。这份爱破灭了。也许顺应形势、临危变卦的段小楼正是她亲手调教出来的。就象小四把蝶衣送入地狱一样,段小楼辜负了她。是爱使她最终和蝶衣达成了默契——她终于理解了“不知道是这世道跟他找别扭,还是他跟这世道找别扭”的蝶衣。是爱,她对段小楼的那一份爱超渡了她,使观众可以忘记了她的所有缺陷。

  什么都烧了,可是嫁衣她舍不得烧,这一份爱和这一个家是他豁出一切,想方设法得来的。他穿着没有舍得烧的红嫁衣自经,她没有穿鞋,因为她本就是光着脚来到小楼家的。

  菊仙和蝶衣有着某种一致性。

  一些想法

  最后,说一说我对作品所寄寓的人格的看法。

  站在今天的立场上,我对程蝶衣这个人物形象是有所保留的。这涉及到对一种文化人格的评价。每一种文化都会凝集成某一二种典型人格(在此种文化中通常是最高的人格形态)。“典型人格”又可称为“特性角色”(character),“各个文化本身所特有的东西根本上也就是其特性角色所特有的东西。”(A.Macintyre,1981)而一种文化的消失同时也就是某一二种人格的消失。

  我要说的是,程蝶衣这样的“特性角色”高则高矣,清则清矣,然而却是病态的。不错,我想说的是,这种文化及其所造就的最高人格是病态的。这同时也是我对林黛玉这样的女子的看法。

  蝶衣充满着怨毒。他何时给过菊仙一个好眼色?一句好言语?这部影片充满着残忍。残忍是创作者所理解的中国社会的基本生活氛围、情感模式——这是有其独到之处的,是中国社会的一个重要面向。很大程度上,我以为此影片之所以能够相当杰出,正是其把捉到了中国社会的一线血脉。为了生活,母亲剁下小豆子的枝指,“以后名扬四海,根据即在年轻”,关爷对徒弟们残忍的惩罚,世道对善良、弱小者的残忍,自己对自己的残忍(小豆子的血打在自己的脸上),命运对每个人的无情。张公公在低沉的“抽一根”、“抽一盒”的叫卖声中落幕,袁世卿被押赴刑场时想迈出的台步终于走不成形,小楼对蝶衣“天良丧尽、狼心狗肺”式地背叛,报复得逞后长吁、流泪的小四,他不知道悲剧命运正悄悄走向他。在这种种之外,尤其不要忽视了蝶衣对菊仙的残忍!他称呼菊仙不是“嫂子”而是“菊仙小姐”,他两次闪过菊仙给他披上的斗蓬,他不领这个女人的情——她夺走了小楼,“她是什么人,我来告诉你们她是什么人,臭婊子,淫妇!她是花满楼的头牌妓女潘金莲,去斗她,斗呀,斗死她”!影片正是通过展现人与人之间,人与社会之间的残忍关系从而获得一份令人怵目的、紧张的、饱满的艺术张力。

  蝶衣是刻薄的。“黄天霸和妓女的戏不会演,师傅没教过”,可以看得出,和袁四爷一样,他对段小楼的京剧艺术是有保留的。

  蝶衣是糊涂的。他以为他和杨小楼的不幸是菊仙造成的,“自打你贴上这个女人,我就知道一切都完了,什么都完了”。“都以为是小人做乱,祸从天降,不是,是我们自个儿一步步走到这个田地来的,报应!”他的深刻也是片面的。一个生活在自己构想的世界里的人,注定对不关己者冷漠而残忍。他只有自己的是非,没有世界的是非,所以,只要是爱戏者,他都可以为其献唱,所以,他不管不顾,只想和师哥唱一辈子戏。的确,他就是“不管台下坐着什么人,他都卖力地唱,玩命地唱”,他给日本人唱,给国民党唱,给地主老财唱,给地痞流氓唱,给太太小姐唱。他给“大戏霸袁世卿”唱本就没有什么大不了,他其实引袁世卿为其知己,这是顺理成章的。以为,袁世卿是单方面在玩弄蝶衣,这是不公道的。谁最懂戏,谁就是他的知己。袁世卿是,青木三郞也是。

  从民国到日伪到解放,影片有着深沉的控诉,饱满地展现了政治、制度生态的恶劣。在这种恶劣之下,人的生存是如此苦难而卑微。但是,有一点也是常识性的,制度永远不可能解决人性问题,不可能解决心灵问题。所以,不能把眼睛仅仅放在政治上。把所有人都赶到段小楼的水平上去,这肯定是不妥当的,甚至可以说是堕落,但要把所有人都超升到蝶衣的境界,灾难会更大,这是不须多论的。问题只在于,如何把段小楼和程蝶衣结合起来?“以出世心做入世事”,“由凡成圣,由圣入凡”,这是古人提供的答案。相较之下,曹雪芹则坚持蝶衣的维度,他认为宝玉和黛玉没有错,这个世界错了,他给不出出路,最终走向了虚无。

  菊仙的生命姿态其实别有滋味。但又有着太多令人不满之处,更严重的是,她可以说是自己葬送了自己。她想过太太平平的日子,段小楼不正是这样的理想对象吗?可结果如何呢?悖论就在于,靠得住的人,他的心、灵不在这个世界上,而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又总是靠不住。

  所以我想,我们需要新的智慧,需要新的救赎方式,可我们有没有?

  就我不很丰富的欣赏经验来说,影视剧有两种典范性的审美风格,一种是在剧中某个人物身上寄寓创作者的理想;另一种是只用静观默察的方式来展现生活。前者的创作心态是仰视,后者的创作心态是平视,有时甚至有一点俯瞰的意味。《霸》这个作品,偏于后一种视角。影片其实没有想到要超越传统文化中的典型人格。创作者对段小楼有所贬低,但大抵符合人情,而对蝶衣也不一味颂扬,而是较中性地呈现其言行。创作者提出了问题而没有预留下答案,而这个问题又是如此核心,综合其它因素,可以判断,这个影片会成为相当长时间内的经典。

  BTW:推荐阅读二价铁离子的豆瓣影评《段小楼,这样的男人》,这是我搜索到的影评中写得相当好的,不过其中对菊仙的把握似乎有欠准确。

  07年7月7日,午睡醒来,窗外是暴雨、闪电和雷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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